2005年11月14日 星期一

《飄翎故事》後記 關於烏秋劍

Tales of the Feathers

飄翎背後事





關於 烏秋劍





◎提督工坊 李伍薰







在我服役的永康砲校,有個專門訓練飛彈操作的飛教場,水泥鋪成的寬闊廣場上,陳列著數種規格的飛彈。南台灣的艷陽底下,受訓學生們一遍又一遍、揮汗如雨地跳著砲操,聲嘶力竭的吶喊從阿兵哥們的嘴裡被吶喊出來,來回穿響在整個飛教場,大抵稱得上是飛○兵們(保密防諜,人人有責XD)受訓的實況。





飛教場的邊緣是格納軍械的巨大鋼棚,鋼棚一端隔著道鐵絲圍籬、與那大片號稱「北大荒」、連綿無盡的的廣闊翠綠林地相接壤,當砲兵們在飛教場上淌著汗水大呼小叫的時候,圍籬另一側的草皮上,則三不五時地出現那些被校部徵調、拿著割草機的公差。





當割草機從野草上輾過、殘斷的葉片與莖支從割草機後方飛灑而出,也連帶地將原本隱匿於草叢當中的昆蟲驅趕出來;這個時候,圍籬上頭必定佇立著兩只漆黑優雅的身影,牠們有著漆黑的羽翼、漆黑的剪尾。兩隻體態風雅的大捲尾,總是靜靜地凝望著割草機橫掃過後的空曠地帶,一瞧見飛奔而出的昆蟲身影,便輕輕煽動羽翅、翩然降落於草地上展開掠食,當牠們再度回到圍籬上頭,嘴裡往往銜著豐碩的戰利品。





每天早晨九點至十點半、下午三點至五點的這段期間,這對大捲尾總佇立於圍籬上,伴隋我度過每一個既枯燥又無奈的教勤時分。牠們優雅的身影,是我軍旅生涯當中莫大的慰藉。





2004年初夏,圍籬上多了隻大捲尾的身影,牠的體型比起原來那兩隻沒有大大差異,但獵食技巧上卻似乎生澀許多,絕大部分的時刻,都是另外兩隻大捲尾銜著食物前來餵養牠;我欣喜地望見大捲尾餵養著他們初熟的少雛,伴隨著跳砲操的辛勤歲月流逝。





該年仲夏,烏秋的少雛離了巢,猶如米蟲般只會欺凌部屬的惡主官也終於遭到報應榮調馬祖北竿,新任主官的到來,使我終於較能抽出下課時間的閒暇來繼續執筆創作。





而棲居飛教場旁的這對大捲尾夫婦,牠們翩然優雅的舞姿、她們漆黑的身影、美麗的剪尾曲線總令我印象深刻,難以忘懷。





由於其習性強悍,面對鷲鷹之類的猛禽也絲毫不畏懼,甚至能夠趨而逐之、以優越的飛行性能尾隨其後,因而這對大捲尾在我腦海中的形象,也逐漸轉化為行俠仗義的豪俠。因此,取其俗稱「烏秋」為其佩劍之名,讓這對大捲尾幻化為兩名武藝卓絕、風雅英挺的俠士。





屬於烏秋的豪情,屬於烏秋的溫柔,屬於烏秋的殘酷,屬於烏秋的美麗。用捲尾俠夫婦與烏秋劍的故事,獻給我的軍旅生涯,那幾百個揮汗如雨跳砲操的日子。





李伍薰









2005年11月13日 星期日

《飄翎故事》烏秋劍(6)END

Tales of the Feathers

飄翎故事



第七幕 烏秋劍





◎提督工坊 李伍薰



(6)





十五日之後,持著穗杖的祭葬者兀鷹展著烏栗色的翅膀,領著大群與他同名的鳥類,一圈圈盤旋著熱氣流飄然降臨於林落。居民們早將綠繡眼的遺體抬至一塊平坦的圓石上頭,替她整飾容貌。






祭葬者提著帶穗羽杖,佇立於繡眼之前。在他的見證之下,雨燕、白頭翁、麻雀、男烏秋,以及林落裡的其他居民們來到綠繡眼身邊,按照親疏遠近的順序,分別親吻著她的雙翼,再從她身上取下一枚自己覺得最漂亮、最完整的飛羽簪在髮際。這枚飛羽不限定位置,稱為遺羽,一旦取下,便被妥善收藏保存;這枚飛羽將代表著逝去的鳥人長駐於親友記憶中。






當黑夜降臨,大伙兒都已摘取好蔬果,回到綠繡眼的身邊靜靜地等候;直到將近午夜,由十六顆星辰排列成永翔姿態的莎絹星座緩緩自地平線彼端升起,才展露笑顏,開懷地享用蔬果、歡聲談笑,彷彿綠繡眼就在這場夜宴當中。






傳說莎絹是第四個王翰墨的長女,她有著一對信天翁的窄平翅膀,總乘著風四處遨遊,有一朝,卻給鳥人一族的宿敵斬去了雙腿。從此以後,莎絹唯有乘著高空熱氣流,不斷盤旋、不斷飄蕩,即使再苦再累,卻不能也不曾停下來;她越飛越高、越飄越遠,終於抵達了天空的盡頭,進入了永恆的無垠星夜。那兒由黑色絨羽所鋪成,雖暗不見天日,卻溫暖無比,在這兒,莎絹終於能夠輕柔安詳地降落,一長眠就是千年。






當莎絹醒來以後,卻感到如此地孤獨而顯得無比悲傷,因為無垠星夜實在太高太遠,唯有逝去鳥人的靈魂才得以到達,所以莎絹始終徘徊在深夜、徘徊在每個鳥人永眠的夜空,祂引領靈魂們回到無垠星夜,用饗宴招待他們、促膝暢談,聽他們說說地表故鄉所發生的凡間事,再為他們指引飄向幽遠深淵的方向。






送走一批靈魂,便再接見一批,自此,莎絹成為鳥人亡靈的守護者與指引者,而逝者與莎絹宴談的那一晚,則被稱為謁靈夜。鳥人們知道莎絹將看照他們死去的親友,因而也準備了蔬果,在謁靈之夜以享宴歡送逝者的靈魂飛昇。對鳥人而言,死亡代表著另一段旅程開始,一段飄向那無垠星月深處、幽遠深淵的無盡漂泊旅途。






他們都圍在綠繡眼的身邊,靜靜地進食,偶爾閉目養神,直到清晨第一道初昇的陽光灑入林落底部,大伙兒這才紛紛起身,仰頭再向天頂上逐漸給日光蓋去身影的莎絹與客,向綠繡眼最後一次地告別。






而後祭葬者讓成群的兀鷹拉抬著綠繡眼的屍體飛向不知名的晴空,或許就降在某處孤崖頂端,在那兒,祭葬者將用喙頭刀割開繡眼的身體,讓兀鷹們啃食她的血肉、讓螞蟻搬運她的骨髓,鳥人生命始於自然,也終將回歸於自然,灰散湮滅……












聽見熟悉的拍翅聲,她不禁欣喜地迎上巢門口,還不等捲尾愛侶翩然降落,便柔聲問道:「你回來啦~如何,夜宴聊得還愉快嗎?」






「嗯,昨夜的天空沒有雲,可以看得見莎絹正與繡眼促膝暢談的身影,就在夜空中閃爍著。」






「我也看見了呢!」女烏秋道:「那……雨燕還好嗎?」






「還沒走出傷痛,不過也總算把心愛的少女交給了莎絹,而不再有所牽掛了;從他的話裡隱約透漏著,他會離開那座城市與這個林落,遠離這個傷心地,再度展開旅程……。」






話說到一半,男烏秋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自髮際取下兩枚細緻的綠羽毛:「這是我替妳取回的遺羽,有經過祭葬者祝福過的呢,妳先挑。」






「太好了,我要這枚。」女烏秋欣然接過其中一枚,神色卻不禁轉為惋惜,嘆道:「往後我要是憶起了繡眼妹妹與雨燕的故事,看看這枚飛羽,也就夠明白了,只可惜……誒,我本想親自去跟繡眼妹妹道別的。」






「別勉強啊。」男烏秋一見著妻子的表情,忙上前摟住她,好聲好氣地道:「身子要緊兒,妳現在不適合飛行,可千萬別勉強啊~」






「我知道啦~」女烏秋嘴裡浮現一抹笑靨,嘴裡卻不住嘀咕:「這個不准,那個不准,什麼地方都去不了,幸好去搶救繡眼的當時你還不知道這則消息,否則,我看哪~幾個月後,咱們烏秋夫婦的響亮名聲,可就只剩下了男烏秋一個啦~」






「別這麼說嘛~」男烏秋溫柔地輕吻妻子雙頰,道:






「未來這幾個月,辛苦妳囉,行俠仗義這種事兒我來就可以了,妳可要好好地照顧自己的身子,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他的手輕輕移到妻子小腹上,彷彿指尖已經可以感受到底下深層的微弱脈動:






「也為了在妳肚裡、我倆未來的希望啊。」





每一片羽毛都代表著一個故事,掉落的羽毛、也總會長出新的來補齊;就在他的雙手底下,就在她的肚裡那溫暖安詳的內在世界,此刻,正孕育著無數的不安與期待。






那是一個風光明媚的開朗清晨,湖中孤島的樹巢上,男烏秋輕輕摟著女烏秋,吹著迎面而來的溫柔和風,眼裡滿是燦爛而充滿朝氣的陽光,耳裡所聽聞的、卻也是充滿生機的夏日蟬鳴。








《飄翎故事》 第七幕 烏秋劍 完









《飄翎故事》烏秋劍(5)





Tales of the Feathers

飄翎故事



第七幕 烏秋劍





◎提督工坊 李伍薰



(5)





兩只黑影再度回到煙霧都市裡的瑪里奧宅邸,這回他們不再閃閃躲躲地從中庭閃入,而是自守備森嚴的大門口硬闖直入。就在守衛們手頭上的弩都還沒來的及瞄準之前,烏秋夫婦便猶如兩陣漆黑魅影降入守衛之間。烏秋劍一但出了鞘,通體漆黑的鋒刃疾閃,守衛們便皆盡按著噴血的喉頭倒下。






在長廊上,他們掀起一陣陣腥風血雨。除了女人以外,凡是膽敢拿起武器抵抗的,都逃不過利刃封喉的命運;而那些連抵抗都不敢的,則全被挑斷了手筋腳筋。






直到最後,瑪里奧家族的男主人瑟縮在長廊盡頭,試圖以那噴煙的古怪銅管來對付烏秋夫婦。即使僅剩形單影吊的獨自一人,他嘴角依然咬著陰狠冷笑:「不過就為了一對翅膀,何苦要去這麼多條性命?」






他抽起一跟頭端呈黑色的小木棒,迅速擦著胸口前緣一塊粗糙砂板,木棒瞬時便亮起了火光,銅管末端的小繩索隨即被木棒引燃、蔓延,轉眼間就要燃燒殆盡;烏秋夫婦卻毫不慌張,他倆冷冷地打出幾枚羽鏢,羽鏢就落在男主人持著銅管的雙手上,那青年當場痛得大叫,銅管也脫手滾落;下一剎那,強烈的爆炸聲伴隨著股濃煙自管口迸發,濃霧裡傳來男子淒厲的哀嚎,待煙霧散去,烏秋夫婦始見到長廊的整片壁面上鑲滿了金屬碎塊,而橫臥在地板上的男子,身上除了羽鏢之外,更多了七八個泉湧不只的傷口,看來是那銅管裡打出的東西撞上牆壁、旋即反彈貫入了他的身軀裡。






男子神情已然開始恍惚,淌著血的嘴角卻依舊發出難辯的問句:






「為什麼……」





「人類怎能明白失去天空的痛苦?折翼,更甚於喪命……不曾體驗過自由與天空的你們,又豈能明白?」






望著男子嚥下最後一口氣,男烏秋冷冷地道,手腕使勁一震甩掉劍上淌血,而後還劍入鞘。






染血的宅院、染血的中庭、染血的長廊,兩只黑影漠然環視著自己所造成的恐怖景象,發出輕微的嘆息後,不發一語地離開。






……待續









2005年11月11日 星期五

《飄翎故事》烏秋劍(4)



Tales of the Feathers

飄翎故事





第七幕 烏秋劍





◎提督工坊 李伍薰



(4)





那是林落一處僻靜的榕巢,黃髮白羽的清瘦中年揭開了垂簾,一旁守候著的雨燕、白頭翁、麻雀,以及烏秋夫婦忙趕上前去,雖未開口,中年卻也明瞭他們的意思,只見他緩緩嘆口氣,皺著眉搖搖頭:





「傷口雖沒有感染的問題,不過翅韌帶要是斷了,就接不回去。」





「黃頭鷺叔叔,綠繡眼沒有辦法再飛了嗎?」





黃頭鷺聞言嘆道:「恐怕,這一輩子,都……」





「這……」雨燕神情焦急,忙奔入榕巢內,男烏秋本要隨之跟入,卻被妻子給止住動作,女烏秋側身擋在門前,輕輕地將門簾覆上,做勢要男烏秋等安靜。只聽得門簾內傳來綠繡眼斷斷續續的哽咽抽泣,以及雨燕柔聲安撫的低語。





「讓這兩個孩子靜一靜吧!今夜,對他們而言,十分重要。」女烏秋轉過頭,對白頭翁與麻雀吩咐道:「這幾天是關鍵,須得多加小心注意。」再回頭望著丈夫,道:「我倆也會提高警覺,有事就讓雨燕到湖中孤島通知我們。」





「不錯。」男烏秋補充道:「倘使都市裡的人還膽敢侵犯林落,我倆絕對饒不了他們!」他的眼神銳利如鋒,信誓旦旦地道。









然而悲劇終究還是發生了,就在烏秋夫婦回巢後的第五天,他倆第一次見到雨燕以幾近失速的方式、緩緩飄移在天空、再頹然摔降在他倆巢前,紅著雙眼告知綠繡眼逝去的消息……。





那夜,雨燕蜷曲在樹巢外枝頭邊打盹,一陣輕微的聲響令他迅速驚醒。模糊的視線裡卻見到綠繡眼佇立枝頭邊的哀傷身影,他登時一驚,忙起身喊道:「綠繡眼,妳……」





綠繡眼幽幽地回眸,咬著唇輕輕道:「對不起,雨燕,我要走了,別攔著我,好嗎?」





「綠繡眼……為什麼?」





「無天空,毋寧死。」她低著頭,兩行淚就這麼順著頰淌向下巴。





「妳……綠繡眼……別做傻事啊!」雨燕此刻腦海一片空白,望著綠繡眼嬌小卻堅定的身形,他反而不住渾身顫抖了起來。





「燕……你還記不記得,九歲那年以前的日子?」





「……」





「我不記得了。」綠繡眼仰望著夜空輕嘆:「自從學會飛翔以後,年幼時代的生活就像那些雛羽一般紛紛剝落,我幾乎無法想像不能飛翔的日子、無法想像沒有天空的生活……」





「……可是你知道嗎,燕。現在,我總覺得天空離我好遠好遠、好遠好遠,平日溫柔的風也顯得那麼陌生,在我眼前,所也事情都變了模樣,我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了依稀難辯得幼雛時期,鎩羽之後,我做什麼事情都要仰賴其他人……你知道嗎?燕,我覺得自己已經成為大家的累贅了。」





「不要這麼想啊,繡眼,如果妳想飛,我可以抱著妳飛,妳想跟風交談的話,我可以帶著妳去;一切都還是有希望的,妳的天空並沒有遠離啊!」





「不要自欺欺人了,燕。」綠繡眼恨恨地問:「現在這副模樣的我,難道要你照顧一輩子嗎?一輩子就居住在樹巢上,就算想到隔壁巢去聊天也得要你來接送,這樣你豈不是時時刻刻都必須再我身邊,那你的生活呢?」





「……我的生活並不重要。」雨燕激昂地吼著:「為了妳,我可以捨棄我的生活。」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不能連累你。」繡眼淡淡地回應,兩行眼淚無聲無息地從她眼角滑落、劃過她姣好的面容,一如她的深深的哀愁:「聽到你這麼說,只要是女孩都會很高興吧!我也很感動,可是即使你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滿足我心底深切的渴望……」





她咬著牙,講出最銳利而殘酷的話語:「任憑你再怎麼努力地討我歡心、再怎麼地悉心照料,也無法喚回我已經永遠失去的自由與天空……」





「妳沒有嘗試過,又怎麼會知道呢?繡眼,回來吧,不要讓我一個人在孤獨的夜裡受盡思念折磨啊!」雨燕低泣著以幾近哀求的語氣喚道





「沒有我,你才能過的更好,你的自由和天空才不會被陰影所矇蔽。我們的生命都只是不過是一陣風,一旦飄過就要消散無痕,如果能夠偶爾被追憶,那也就足夠了;而如果就此被遺忘了,那也正是風的宿命。」





綠繡眼拭去眼角的淚痕,對著雨燕再一次的微笑:「燕,謝謝你,謝謝你長久以來的關懷,謝謝你願意毫無保留的愛我,但我仍要說聲抱歉,要使我的靈魂能夠再度飛翔、再度體驗天空的美麗,只有一個辦法……」





綠繡眼說到這兒,緩緩地垂下頭來,雨燕看著她的動作,順著她的眼神望去,卻看見了枝頭間那無邊無際的漆黑,頓時一陣猛烈心悸,不祥的預感瞬息間湧上來、使他瞬間明白了綠繡眼的意圖,証要勸阻的當兒,卻看見綠繡眼抬起頭來,濕潤的眼光恰好與她目光相接……





「……再見了,燕,我將回到莎絹溫柔的懷抱裡,答應我不要悲傷;答應我,不要哭……」她堅定地咬著牙,對著雨燕最後一次燦爛微笑。





於是,少女就在那個星月明亮的夜,自樹巢枝頭一躍而下,無聲無息的離開。即使以雨燕飛翔之輕快迅速,這一片刻,卻也追不上綠繡眼心意已決的一躍。







學飛是鳥人生命歷程的真正開端,天空就是他們自由不羈的靈魂,陽光與星夜是他們無所不在的夥伴;而永不止息的風,無論是溫柔的和風、涼爽的清風、快意的疾風、或者是憤怒的狂風,都等同於他們生活的全部。





生為鳥人,就應該飛翔;失去了天空,就等於失去了一切;不能飛翔,就形同於失去了自由。





生命是可貴的,但倘使沒了自由,活著卻也不再有意義。折翼斷絕了鳥人與天空的聯繫,從此一身輕盈飛羽都失去了存在意義。而今而後,再也無法穿梭林葉枝頭,生活都需仰賴看顧,對習於自在翱翔的任何鳥人而言,情何以堪?





,,,,,,待續 








2005年11月10日 星期四

《飄翎故事》烏秋劍(3)

Tales of the Feathers

飄翎故事





第七幕 烏秋劍





◎提督工坊 李伍薰



(3)





自荒廢的塔樓頂凝望這煙霧中的人類都市,頗有種置身異界的莫名不快感。






淡灰色磚瓦砌成的幢幢平房裡,家家戶戶屋頂豎著的煙囪冉冉飄昇著濃淡不等的煙霧混入天際,彼此渲染、交融,成為都市上空懸浮著的一陣迷霧。這座城市的每幢建築,都給這散不去的煙霧染燻得炭跡斑斑。那煙霧的味道,教烏秋夫婦幾乎暈眩作噁,每吸進一口氣,他倆就覺得彷彿要窒息了似的;與林落相較下,這似乎是個全然排斥他們的世界。






這是個灰濛濛的都市。灰濛濛的視野、灰濛濛的街道、灰濛濛的行人、就連那路邊的枯樹,枝頭僅存的幾片葉也蒙上了絕望的鉛灰。十字形的主要幹道貫穿著城市,將之劃分為約略相等的四塊區域,十字交叉點上一座青銅鐘沉默地孤懸木架上頭,往來的居民,無論是人類或是歌瓦,總低著頭默默不語快步行走,沒有欣然的喧嘩,沒有交談,只有一片死寂,就好像活著與死者也沒有太大差別似的。






許多工人鏟著一堆堆黑色的物體,投入巨大的爐裡燃燒,轟轟的爐響中混雜著鏗鏗鏘鏘的叮打聲,宛如當年那位鑄劍師傅錘鍊烏秋劍的聲音,聲調卻是那麼沉重而失落。偶爾幾個老人蜷曲在街角,凝望著灰色天空,手裡橫著根水袋煙,深深吸進身體之後,再緩緩吐出,口裡湧出的白煙緩緩曳散,逐漸融入街頭巷尾的濃霧裡頭。看著灰色的天,望著灰色的磚瓦,他們灰色的身軀裡的灰色靈魂,又在思考著些什麼?






烏秋只想趕快救出綠繡眼,好離開這座都市。雨燕指出,在十字街道最深處那戶豪門宅院,便是囚禁綠繡眼的地方;順著昏暗視野望去,只見那宅院由大理石磚砌成,外表浮雕著各種雕像,將外觀裝飾得美輪美奐;長方形輪廓中央凹陷著一裂狹長天井,恰是這個時代最為風行的建築風格。幾個護衛持著弩、配著劍佇立於門外來回巡守,將豪宅大門把守得滴水不漏。






好在豪宅敞開著諾大天井,或許偶有幾絲陽光能穿透灰霧,給中庭平添了丁點生氣。於是烏秋夫婦與雨燕議定來個聲東擊西,縱身飛躍後,雨燕輕盈地直從塔樓墜下,展開雙翅直貫中央街道而去,他那迅捷的身影在街道上刮起一陣疾風,讓街上抱著雙臂低頭不語的人們不約而同地被驚醒,他們慌忙地拉住羽飾帽子與隨風飄起的五彩燈籠袖衫,回首望向那陣疾風,只見著一個嬌小的黑影已然飛抵十字街道的交叉點,瞬息間竄向警鐘底下,順勢奮力扯動警鐘吊繩,催促著蹉跎的鐘錘猛烈撞擊,鏽跡斑斑的洪鐘於是再度發出鳴響!






噹~噹~~噹~~~





噹鐘聲傳至街尾,瑪里奧宅邸前把守的護衛們也不由得好奇地望向警鐘的方向。






「搞什麼?警鐘怎麼響啦?這時已經幾十年沒打過仗了,還有什麼盜匪侵襲不成?」






就在他們嘀咕著討論的片刻間,兩翼黑影已飛快地自鄰棟屋頂橫越街道,就朝豪宅的天井降了下去。那是幢兩層樓的大戶宅院,女傭正如昔清理著中庭裡的水池,她幾乎聽不見利落拍翅聲,就感覺身子籠罩在黑影底下,跟著頸子上便給一柄鋒刃砥住,身後卻沒有雙腳踩入水面的痕跡,宛如她向來喜歡同姊妹淘們打探傳聞的鬼魅邪靈已在光天化日下來訪,就在她渾身顫慄驚恐地即將發出尖嘯的瞬間,一襲黑羽已掩去了她雙眼、捂住她的口鼻,只聽見沉著的女聲細道:






「別叫嚷,指出綠鏽眼被關在哪兒,決不傷妳性命。」






女傭隨即會意,就在她手指頭指向二樓長廊底那個房間的當兒,她赫然察覺還有另一對無聲的黑翅膀也正迅速煽動滯留於空中,一見到她的指示,當即轉向朝二樓奔去。






女烏秋依言釋放了女傭,但女傭卻一時之間使不上力,整個跌落水池中,不免惹得二樓陽台上另一名女傭不經意地探出頭來,女烏秋卻已避之不及;幸好此刻另一對黑色的翅膀直襲那女傭,一手握著她的喉頭,教她發不出聲響來,女烏秋這才飛身上到二樓,維持著半滯空的方式緩緩在長廊上飄移。






此時此刻,他們身後另一間房卻恰巧有個守衛開門探出,他見著烏秋夫婦漆黑的身影,先是一楞,跟著便要張口叫嚷,聲音還沒發出,額間就正中一只黑羽鏢,那羽鏢直穿入他顱骨,只留下小撮羽絲露在外側,使他就這麼張著嘴巴雙腿一軟,跪地倒下。






這羽鏢一出,男烏秋知行蹤勢必要曝露,忙與妻子對望點頭,便輕緩地降在長廊上,準備進行突襲。果不出所料,那男子身子一倒,他身後房裡隨即傳來叫嚷,跟著兩個手持弩的男子便又從房裡奔出,一面沿著長廊逼近,一面大聲叫喚;很快地整棟豪宅人聲鼎沸,令人窒息的灰色沉寂頓時置換成了鮮紅的吶喊與叫嚷。






女烏秋二話不說,伸手便是兩鏢飛向那兩名弩手壓制他們的射擊,隨即起翼就沿著長廊席捲而去。樓梯轉角陸續有七、八個弩手上到長廊來,隨同先前兩名夥伴躲在石欄杆後伺機發射,有個傢伙慌亂地發出了第一隻箭,卻輕易被她陡然旋身避開,隨即女烏秋一張手,又五枚羽鏢朝敵手襲去,這回可零零落落地打中了兩發,兩個弩手痛得丟下弩具哀嚎,而她則乘著弩手們閃避的頃刻間欺身接近敵手,第一隻腿才剛落地的瞬間,黑色雙翼已然收起,雙手早按在腰間,正當弩手們恢復姿態,準備拔劍迎戰的時刻,他們眼裡只驚見兩道快如閃電的漆黑劍鋒已刻不容緩地襲來。






烏秋劍出鞘!





跟著一人已被抹去了頸子,另一人心窩噴撒著絢爛的血泉,點點飛血濺灑的軌跡當中,兩把通體漆黑的長劍正無聲地啃舐著敵手的生命與戰意。






女烏秋舞著兩把烏秋劍,猶若魅影地擋在樓梯口牽制大多數敵手,一閃一劍,牆上就多出一道血痕,一陣血腥旋風就在此處捲起;而長廊的另一側,男烏秋只遭到幾個敵手阻撓,卻都給一標奪去性命,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步向那長廊之時,那間房間的門卻由裡頭給打開了,一名渾身上下披滿金屬板甲、覆蓋得密不透風的重盔甲戰士拿著兩把斧頭,就直挺挺地面對男烏秋發出怒吼,一面朝著男烏秋逼近,旋即揮出斧頭展開狂野的攻擊。






「來啊!我這身維利亞製的板甲,可不怕刀劍飛鏢這類蚊子咬的東西,我倒想看看你還拿得出什麼真本事?」






「哦?」男烏秋嘴角閃過一絲冷笑,輕身避過利斧追擊,跟著刷的一聲。






烏秋劍出鞘!





這個電光火石的剎那,一柄黑色的鏡面鋒刃已然從重裝戰士面甲上那極其細微的縱向柵欄中刺入,直貫那高壯戰士的眉心。






戰士不再動彈,即將前傾的身子卻被男烏秋給橫腰攔下,只因他銳利的耳裡聽見的奇異的聲響,那彷彿是什麼東西在迅速燃燒著的輕微嗶啵聲。這令他聯想起了雨燕所說的奇異武器。






於是他抵著重盔甲戰士的身軀,緩緩推開門板;還來不及反應,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便自房中爆發出來,他感覺到身前的戰士軀體劇烈地抖動,房裡旋即飄出滿是硝味的黃色煙霧,以及劇烈的咳嗽聲。






轉過戰士的身體,卻赫然發現那刀槍不入的金屬板甲上被鑿穿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原來這傳說中的武器,威力如此驚人哪!






於是他不敢大意,即使房裡已然聽不見燃燒的聲音,他仍頂著戰士的屍體緩緩進入房間,昏暗的光線當中,首當其衝的便是名清麗鳥人少女被五花大綁地架在木架上,嘴裡塞塊碎布、動彈不得,一名年輕男子站在他身旁,眼睜睜看著男烏秋,似笑非笑地將一只銅管扔在地上,索性張開雙手,一面向牆壁靠去,道:






「好吧好吧,你這麼想要就帶她走罷,不過是個帶翅膀的少女,當面說清楚就好……何必打打殺殺的?」






男烏秋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跟著劍光輕閃,少女身上的繩索應聲斷落,他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取出她口中碎布,劍尖盯著那神情怪異的青年,對少女道:「妳先走。」






少女依言而行,飛快奔出房間之外,男烏秋緊接著也飛身竄出,一腳將門踹閉後,看見長廊盡頭,女烏秋身邊橫倒著幾具屍體,其餘的男子皆盡丟下武器,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一下。男烏秋忙對妻子點頭微笑,跟著一躍起身,對少女道:「快飛罷!」






未料少女張開了翅膀,拍了幾下,臉上卻顯露出極端痛楚的神情,道:「我,我……不能飛。」






「怎麼?」男烏秋生怕敵方再度增加人手,忙問。






「我的翅筋被挑斷了……」





「挑斷……翼筋……」男烏秋詫異地幾乎說不出話來:「竟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






一旁的女烏秋見到這副情景,忙趕過來,摟著少女的纖腰,緩緩地飛身而上。男烏秋隨即會意,凌空一躍的同時,順手打出兩根羽鏢,就落在那原本匍伏在地、試圖攀爬以撿拾弩具的男人手掌上。






這時雨燕也趕來相助,與女烏秋一起抬著綠鏽眼的身子脫離城市,男烏秋負責全程防衛,一路有驚無險,總算逃離了城市,並在城郊田園善良人類農民的幫助下,拉著犁車回到湖畔的林落……








......待續






2005年11月8日 星期二

《飄翎故事》烏秋劍(2)

Tales of the Feathers

飄翎故事





第七幕 烏秋劍





◎提督工坊 李伍薰







「所以,你說,蒼鷹受了這次教訓,還會不會再度欺凌林落裡的瘦弱孤雛?」



卸下了對劍,她就站在銅鏡前,右手伸向腦杓後方,輕輕解下一羽黑色剪尾髮簪。纖細柔順髮絲有條不紊地依序披散下來、及肩長髮反映著巢窗外透進的陽光,更顯得秀麗、悠揚。



她拾起一只小梳子,沾了點紫蘭油,柔柔地便要往長髮上順去,卻從銅鏡裡見著一襲黑影緩緩貼近她身後。那雙溫熱的手輕輕扶著她的纖腰,殘留著幾許未淨鬍渣的下巴,略帶野性地貼近她緋紅側頰撕摩,他將高挺的鼻輕輕湊近她的髮,攸長的緩緩呼吸、嗅著她的清婉髮香。



「妳好美。」銅鏡裡,白晝的他眼神閃爍著屬於夜晚的柔和神采。還不等她回應,他早托起她的左翼,伸出手指細細地為她順著飛羽;因劇烈飛行而彼此托鉤、分叉的小羽枝,在他手指柔順過後,又平順地排列成一整片飛羽。



「別這樣。」她咬著唇,泛著臉紅道。



「別怎樣?」他帶著笑意與醉意,狡詰地問,故自繼續理著她的羽。



「別……」她羞怯地要伸手掩住輕笑,忸怩道:「別這樣,給途經巢外的林落居民見著了,可不好。」



「有什麼不好?」他輕輕觸著她翅翼的內襯,道:「梳理羽毛,才能保持飛翔輕盈、不受亂流干擾,還是,妳連這也羞啊?」



「你!你……」她辯不過他靈活的言詞,嬌嗔著:「誰同你這般輕挑啦?快快卸下腰肩配劍吧,該去採些蔬果了,否則……否則……」



她的話對他此刻卻全如耳邊風,他輕摟著她,沿著她白淨的頸輕吻,感觸著她身子怔怔顫顫,嘴裡卻也接過了她的話道:「巢裡存糧,我昨兒個早上出林前便已經採足了……」



他正欲再吻,卻給她給捂住嘴唇,只聽她道:「等等,你聽我說,我……」



「等會兒再說……」





這個時刻,他倆的耳裡同時聽見一陣急促地飛羽拍打聲,直朝著這幢孤島樹巢而來,登時神色戒備,眨眼間便將成雙對劍佩回腰際。他倆聽見羽毛與空氣摩擦擦所發出的啪然噪聲,唯有奮不顧身地劇烈拍翅,才會肇生這種極傷飛羽的聲響,想必來者若非有急事相求、便是憑著一股蠻勇前來挑釁的仇家。



由遠而近,只不過是一剎那時間。那是對尖細的狹長翅膀,尾羽也分叉而狹長,大多時間裡,來者撐著弧形的翅膀乘風、再夾翼破風疾行、飛得既流暢又迅速,看來年齡不大,面貌稚嫩,是個未脫青澀的少年。那少年見著了這座巢,不一會兒功夫已抵達巢前,以幾近跌落的姿態降在巢門樹梢上。只見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大汗淋漓,卻掙扎著起身叩門。



未料,他劇烈顫抖著尚未叩著門板,巢門便被打開了,少年見到眼前兩位披著黑羽毛的男女,也顧不得自己氣喘如噓,便斷斷續續地道:「請問……請問,兩位是……是烏秋夫婦嗎?」



「是,我們是烏秋,兩個都是,你也可以叫我們大捲尾。」男烏秋問道:「少年,你這麼急,有什麼事情我夫妻倆幫的上忙嗎?」



那少年聽見烏秋的名字,忙紅著雙眼跪下求道:「烏秋哥哥、烏秋姊姊,出事啦,在湖泊另一端的人類城市裡,出了事情了!希望你們能幫幫我們……」



「慢慢說,先喘口氣,喝口水罷。」女烏秋拍打著少年的背,男烏秋則解下糧上水袋遞給少年。少年指著他們每每眺望黃昏美景時、那煙霧瀰漫的神秘城市輪廓,急切地說起了他所背負著的故事……







原來,少年名字叫做雨燕,他不在林落裡逐巢,卻借住在那座人類城市邊緣的農家糧倉上,靠著給人送信維生;還有幾個更早來到城市的鳥人則更能融入人類生活,就住在都市裡,這一男二女的名字分別是白頭翁、麻雀、與綠繡眼;他們打著零工過活,與人類、歌瓦的往來雖頻繁,卻也相安無事;雨燕住在城市邊緣,與綠繡眼朝夕相處,不久便成了一對戀人。



最近,城裡幾個富有財閥當中,財勢最大的瑪里奧家族長老去世了,傳位給他那少不更事的青年長孫;那公子哥兒染上了這時代浮華不實的雅癖奢靡風潮、看上了綠繡眼的美貌姿色,將,便美其名說要聘她為個人庭園的活動展覽藝品,將她擄去了,家丁僕從日夜把手著宅門。而城市裡瑪里奧家族的其他敵對勢力、包含城主在內,雖不贊成這種舉動,但為了避免雙方早已劍拔弩張的關係在尚未完全做妥爭鬥準備之前一觸即發,也不願插手,連持戈衛士也不敢派出,因而綠繡眼就這麼給囚禁在瑪里奧家宅院中,已有好幾天……。







「豈有此理!」聽到這裡,男烏秋激動地站起身來,怒喝道:「從我離巢的旅程開始時,這些人類便個個沒安好心眼兒,他們彼此爭權奪利,也就算了,這會兒竟然將歪主意動到我的同類身上!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男烏秋那稀疏散佈著鬍渣的臉上滿是怒意,他與妻子對望一眼、點點頭,便向少年道:「領我們去那座城市。」



「烏秋哥哥,你的意思是,你願意救綠繡眼了?」少年不禁喜出望外。



「沒錯!人類欺我族類太甚,我和烏秋哥哥都要去,把你的綠繡眼營救回來!」女烏秋正色凜然地按著腰間道:「就憑著這兩柄劍,與烏秋哥哥的那兩柄劍,定能叫他們吃足苦頭!」



「這是……人類所鑄的劍?」少年凝神直視著烏秋夫婦腰間的對劍,那四柄劍全都通體漆黑,長如伸臂,劍顎雕成兩造揚翼之形,劍柄略比掌長,末端開差猶若烏秋捲尾。



「是,是一位品格高貴的人類為我倆所鑄的。」男烏秋道:「這是遙遠南方一位鑄劍師傅為我倆所量身打造的對劍,鑄劍時融了我倆的黑羽、因而劍通體漆黑如夜、輕巧如翎羽、刃薄如蟬翼而銳利如風,劍依我倆的名字命名,就叫做烏秋劍、四把都是。」



「烏秋劍……。」少年望著那優美而挺直的劍鞘,喃喃唸道。



「那瑪里奧家族手下有多少人馬?」這時女烏秋問。



「至少在三十名以上。」



「三十名……」女烏秋的食指輕倚著下唇,略皺著眉問:「他們的穿著防護如何?武裝又如何?」



「他們頂多只穿著皮鎧,多數只著衣而無盔甲;不過他們可配備著貨真價實的弩,可能還有一種最近才被引進的奇怪武器,那銅管口冒出帶著硝味的濃煙,裡頭不知藏著什麼,一陣轟然巨響之後,連穿著全身板甲的的重裝衛士也都倒地不起,我上回曾在城裡富商家族的彼此械鬥當中見過一次,威力挺可怖的。」



「唔~這點對咱們威脅很大。」女烏秋略一沉吟,於是自巢窗邊取下捆羊皮攤開,羊皮上整齊排列著一柄柄黑色羽鏢,對著男烏秋道:「這兒總共二十四枚,你我各取十二只,用以防身。」



「不妥。」男烏秋尋思:「搶救綠繡眼,屆時由我營救,妳負責牽制,因此我取八枚,妳取十六枚,較能應付狀況。」



「嗯,就這麼辦。」女烏秋答,旋即轉過頭道:「雨燕,事不宜遲,你還飛得動嗎?」



「當然,只要能救出繡眼,叫我筋疲力竭而死,我也甘願。」雨燕神情急切,卻欲言又止:「那……」



女烏秋看見雨燕的神情,旋即會了意,柔聲安撫他道:「趁著時辰才剛過午後,我們現在就動身,順利的話,應該能在天黑之前救出綠繡眼。」



「的確,天要黑了就不好。」男烏秋頷首稱是,再問雨燕:「現在就動身吧!你領頭。」



「可是,你們的翼翅形狀……跟得上我的速度?」



「沒關係,我倆雖不像你飛的快如箭矢,輕巧如風,但總歸還能捉的著你在空中的掠影,或者……」男烏秋指著煙霧中的城市,道:「那兒有什麼顯眼的標的?或許咱們便約在那裡。」



雨燕轉著神亮雙眼,答道:「都市邊緣有座廢棄塔樓,幾十年前給投石器毀去了頂層,只留下半傾頹的斷垣,雖不甚高,卻能覽遍城市裡的大致格局,我們可先約在此處,觀察後再行商議。」



「好,一言為定,就約在那座塔樓上。」



齊聲點頭後,他們三個同時躍離枝頭,拍翅向城市飛去。很快地,一羽呈狹長弧形的刀翼便超前奔出,勾勒著流暢的軌跡徜徉而去,雨燕總急遽地短暫振翅加速,略將身子抬高後,隨即展開那對弦月一般的翅膀,猶如彎刀劃破天空,乘著氣流迅捷地滑翔好一大段距離。諾大的湖泊、欣榮的林落,就在那幾次短暫拍翅之後遠遠落在他的身後。



望著雨燕逐漸遠離的身影,女烏秋不禁與丈夫對望一眼,道:「不虧以雨燕為名。」





與輕翔的少年相較之下,烏秋夫婦則穩定拍翅,保持著均衡的速度與固定高度飛行。當他們的身影掠過平靜的湖泊,水面反射著天上兩只黑色的優雅飛影颼颼地呼嘯而過,近岸的林落裡,每幢枝頭的巢窗都不約而同地探出一對對好奇的眼睛;瞥見兩只黑色的開叉捲尾飄過頭頂,皆盡爭相傳聞道:



「烏秋夫婦出巢啦!」



「烏秋夫婦,他們要往哪兒去?」



「往人類的城市去啦!」



林落居民紛紛來到樹梢,遠眺著烏秋夫婦消失在田園上空的身影。



「他們趕往人類都市,是要做啥?」



「不清楚,不過,看他們倆怒氣沖沖的模樣,看來準會大開殺戒!」



「烏秋劍啊!烏秋劍。」一名男子望著田園盡頭那隱沒於黃煙裡的黑影,悠悠嘆道:「烏秋劍要出鞘了啊……。」











2005年11月7日 星期一

《飄翎故事》烏秋劍(1)

Tales of the Feathers

飄翎故事





第七幕 烏秋劍





◎提督工坊 李伍薰





(1)





他倆披著漆黑的羽,尾翼威風地對稱叉開;他倆性情和善,卻嫉惡如仇;一旦被惹怒,便將化為黑色狂風襲捲仇敵,腰間的漆黑雙劍一旦出鞘,即便化為無影閃電,濺血如櫻。





漆黑的剪尾、漆黑的翅翼、漆黑的長劍,他們是烏秋,漆黑的夢魘。





日正當中,萬里晴空底下的樹林,原應蟬聲聒響、噪鳴不斷。林落裡本當悠閒的雜敘聲不絕,然而此時此刻卻寂靜如冬夜、就連片老葉從枝頭脫落的聲響都聽的一清二楚,只因林落裡的鳥人們,全都屏氣凝神,目不轉睛地直視著半空中。





夏日晴空裡震盪著無形肅然殺氣,天顛上盤旋著一張平直寬圓的巨翼、翼尖幾根翼羽瀟灑地分散排列,那名鳥人男子有著寬闊的雙肩、厚實的胸膛,目光銳利而滿是怒意。雙腳趾尖上烏亮如鋼的鉤爪,隱隱閃爍著森然寒光,張牙武爪的模樣,便幾盡壓倒林落眾居民,教他們寒蟬若噤,大氣吭都不敢吭一聲。





只有一個例外—就在林落最高聳枯瘦的那顆獨木枝頭,一襲漆黑的羽翼好整以暇地攀住頂枝,昂然抬頭仰望,毫不畏懼來自高空凶狠無比的怒氣。





這是場決鬥,雙方的目光彼此相接,旋即在半空中激烈地對撞騰炸開來。盤旋高空的那對鷹翼收起磊落盤旋的姿態,雙翼朝向內側收攏,僅露出左右兩簇狹長翼尖,挾著勁風殺氣騰騰地俯衝,猶如烏雲底下一記紫雷直墜疾落;他惡狠狠地盯著獨木上的黑羽男子的頭頸,腳趾上的鉤爪隨時準備抓攫疾出,那鉤爪銳利如釘,可穿鑿顱骨、直透腦髓,那是有著猛禽名號的鳥人,最令人發顫的殺戮絕技。





然而身披黑羽者卻依舊兀立枝頭,面對疾撲而來的敵手眨都不眨一眼;那疾風掠翼這時已近枝頭,蒼灰翼羽頓時橫向撐展開來,他的身影便在半空中陡然急停,旋即從頭下腳上的姿勢猛然一翻身,雙腳順勢遞出,直襲向獨枝上的黑影。





那黑翼這時終於躍離枝幹,像陣清風似地以毫厘之差避開致命鉤爪,來襲者一擊不中,隨即調整體態,搧動羽翅再度攻擊,鉤爪連環在半空中抓握,但那黑羽男子卻總優雅地拍翅、巧妙地左躲右閃,令那鉤爪鑿擊不斷落空,只留下鉤爪互碰的喀喀駭然空抓聲不絕於耳。





鷹翼男子於是更加暴怒,越發狂攻猛擊,卻總給黑翼男子翩然避開,黑羽毛在陽光照耀下,好似一襲均抹著鱗粉的黑色薄紗,綻放著內斂、含蓄的淡淡光暈。鉤爪越攻越猛,黑翼卻也越避越快,直到最後,當鷹羽男子氣喘吁吁、狼狽不堪地緩緩拍著雙翼降在一處枝頭、無力再飛,黑羽男子才緩緩地降回孤枝頂端,眼神冷漠地望著敗者。





只見那鷹羽男子咬牙切齒地瞪著對手,怒喝道:「何不殺了我?用你腰間的劍啊!」





不料黑羽男子淡然道:「擁有猛禽名號的鳥人,與生俱來便是林落之掌,絕非浪得虛名的泛泛之輩。蒼鷹,你武藝不如我倆,自是無法令我們稱酋於你,但林落的居民還需要你的鉤爪為他們驅羚獵鹿、抵禦外侮。況且……」黑羽男子按住腰間左右兩只黑色劍柄,正要開口,林子裡卻閃出另一襲黑羽,一名面貌白淨秀麗的女子搶著道:





「況且,我們腰間這兩對烏秋劍,是不沾同類的血的!」







烏秋,這是他們的名字。







他們棲居在距人類都市不遠處的林落邊緣、一處湖中孤島上頭。那兒日照充足、終年和風吹拂。他們將巢搭架在視野最好的兩顆樹之間,打開巢窗探去,眼裡所見盡是一片明媚風光;碧色湖水輕曳著天空的藍,湖岸旁的林落枝葉蒼翠,沿著小丘陵的高低走勢鋪成一襲起伏的層疊景緻。





距林落不遠處,是由人類所開墾的油綠色田園,每當風一陣陣吹過,宛如在麥桿上掀起漫妙波浪;田園的盡頭依稀隱沒著人類都市的模糊輪廓,每當黃昏,那兒總飄起裊裊黃煙,雖不知是什麼名堂,卻頗有種神秘的美感,更將這湖光山色的美景,襯托得更加如詩、如畫。







......待續









2005年11月6日 星期日

飄翎背後事 關於[雨季的漂泊者]

Tales of the Feathers





飄翎背後事





關於 雨季的漂泊者





◎提督工坊 李伍薰





雨季的漂泊者,這個故事獻給我喜歡過的一位女孩。






正如自序裡所言,雨季的漂泊者是《飄翎故事》這個故事集當中,最先完成的第一篇,也是繼文筆生澀的高中時代之後,事隔四年我再度嘗試撰寫愛情故事。






開始寫這篇短篇,是在1999年的夏季,待在木柵動物園當暑期實習生的那個溼熱綿密的雨季;之後經歷了921大地震、第一次滿懷憧憬地追求愛情、以及第一次被發卡(XD),終於在2000年初的寒假、一個刮滿寒風的上午完成。






這部萬餘字作品的撰寫,雖然起始與完結的時間都與那段感情沒有重疊,然而整體的創作過程卻摻雜了強烈的情感因素,也因而寫得斷斷續續,故事裡的字句,也似乎遠遠超越了同時期的所有作品。情殤之時,每每在深夜,心中充滿著的悸動與感傷,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打開檔案,稀稀疏疏地寫上幾句,不知不覺,到了那個學期結束的時候,故事也將近結束了。






那年寒假,把大多心思用在毫感傷上,寫作進度也因而停滯不前、直到一個莫名其妙的上午,電腦裡撥放著令人蕩氣迴腸的格鬥遊戲「劍魂」原聲帶,卻料想不到鍵盤之下的這篇浪漫作品、竟一口氣衝到了結局。






不知不覺,距離當初完稿迄今,也好幾年了。而今,飄翎故事已經付梓出版,我也不再是無憂無慮的學生,因此特地將這份創作歷程提出與大家分享,也獻給過去點點滴滴的回憶。






摘不到的星星,總是最耀眼的。







李伍薰












2005年11月4日 星期五

《飄翎故事》雨季的漂泊者06(end)

Tales of the Feathers

飄翎故事





第三幕 雨季的漂泊者(6)





◎提督工坊 李伍薰





「你是迷途的漂泊者?或者只是想藉著暴雨來打動我?」她瞪著雙眼冷冷的問,她也注意到他明亮的眼,柔順整齊的飛羽,根本不似剛到達此地的樣子。





「我……」他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辯答。





「如果答案是後者,那麼你已經成功。」她說﹕「現在,吻我吧。」雙手緊抓他的髮,擁抱。





蒼色雷光將雜四落,勾動濕潞火。羽翼高聳著展開,碩大的、寬敞的灰色的翼﹔與纖細的、皎潔的白色翼搖曳、緩聲拍動。琥珀色的眼倒映著窗邊蒼色光芒、形如急速滋長情火,他緊緊擁抱,輕咬秀耳、耳語呢喃。





她雙翼形同高漲慾念,奮力地、高高的撐起。加諸雙翼上的力、試圖掩飾快意的力,緊張與不安、倉皇與亢奮,心悸、舒緩。





烏溜雙眼半開闔,偶爾映襯幾點寒星,深邃雙瞳擴散,她身子一柔,傾倒在他胸懷中。雙手輕撫潔白羽翼,靈敏的觸覺直透她的心,每個脈動、每枚羽的一觸一曳,全化作粉柔情流飄然沁入芳心,顫動、酥軟。





吻,坐落於細嫩的頸,他的翼、覆著她的翼,輕柔的重疊、摩擦,萬羽交錯暢然無數毛孔,深處的原始熱源擁起,雪白柔嫩的肌膚霎時泛起陣陣漣漪。





昏暗的光、敲打的雨、猝狹的喘息,分不清白晝黑夜的時光就這麼飄搖過去,勉強要說,就稱它為夜吧!一個雷聲隆隆、風雨交加的夜……。











「雨勢轉小了,你走吧。」她為他披上羽衣,仔細的整理領子,洋溢著微笑。





「我……」他欲言又止。





「你曾說過,不再回來的不是嗎?雨轉小了,不妨礙飛行,至少能夠飛到西邊平原的人類村落。」她闔上樹巢的門,堅強開朗表情的黑眼珠不經意透露幾許期待,幾許留念。





他在屋外佇立良久,最後翩然離去。以漂泊者特有的冷漠掩飾心中畏怯與對自己的失望。三年了,該說的卻始終沒說,不該做的卻一再重蹈覆轍,只好換上漂泊者冷漠、淡泊的外衣,佯裝毫不在意,希冀藉此逃避塵俗的情愫。





他清楚,自己在逃。











一滴晶瑩透澈的淚落在她的掌心,三年來第一滴的淚;不過,就此一滴。然後甩甩頭,撥弄及肩長髮,露出燦爛的笑,將往事滯留心底。她堅強的、開朗的活著,佯裝不在乎;可是,原本清爽的短髮而今已披肩;三年了沒剪了,因為,這是當初他輕輕撫著,誇讚說:「很美」的秀髮呢。





她並沒有要剪斷長髮的意思……。









第四年,一個狂風驟雨的日子、一個昏暗的夜,他來到、纏綿、離去。





第五個雨季,他依舊悄然到來、輕輕的走。





而她始終披著長長的直髮,到了第六年的時候,秀髮已經及腰了。







她始終在等,儘管這形同虛度青春。但是啊,傻,是不需要理由的;愛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邂逅的第七年,她自如夢回憶中驚醒。抬著頭望望天際,飄著漫天雨露的星斗中,火皇星座出現在幕帷一角,轉過頭去,另一角的冷焰星座早已黯然消逝……。





「鷴……」獨自沉醉憂傷之際,一聲輕喚刺激著聽覺。





背後傳來翅膀拍動空氣的聲音,拍動得沒有林落裡其他鳥人那麼快,傳來的氣流是那麼柔和,是誰優雅的飛來吧。感覺上,這對翅翼很寬、很大,林落裡頭沒有這麼大的翅膀,唯一的可能就只有……





「鷺……是你……」鷺翩然來到她的身後,她回過頭,驚喜交加。





「是的,是我,鷴。」鷺靦腆的笑著,婉起她的手,琥珀色的目光映著深邃的黑色瞳孔閃爍的晶瑩。





「你今年早到了。」她問,洋溢著喜悅和淚光。這是七年來,他第一次親口喚她的名字。





「嗯,我們……我們交羽吧。」他股足勇氣說了。灰色的羽翼不時煽動,藉以擴散不安。





「啊……交羽……」她頷首默語。





「……」





「好!」她下定了決心,斬釘截鐵的說。伸手拉住右翼,找到第二枚飛羽,左手使勁一扯,短暫的痛楚過後,一枚帶血的潔白色羽毛交到他的掌中。右邊翅膀從邊緣數過來第二根飛羽,是相愛的雄雌鳥人彼此最珍貴的信物,互相交換過後,依據習俗,兩人就此結為夫婦,這個儀式,稱之為「交羽」。





「你的呢?」遞過自己飛羽後,卻不見鷺遞過羽毛,略帶怒氣的問,被戲弄的不快感陡然上升。





「我的……很早以前就交給妳了」他搔搔頭,凝神說著。





「七年前?」她憶起了那枚羽毛,那枚飛羽位於右翼、專司穩定氣流,對飛行尤為重要,原來,這就是鷺的婚羽。





「原來,從七年前,你就……」她驚訝的說不出話來,情緒的波濤使她哽咽。





「剛剛是開玩笑的啦~別哭囉,我的飛羽在這裡。」鷺擁著她,拭去她眼框的淚珠,於頰上輕輕一吻。左手拿著一枚羽毛交到她掌中,那枚羽毛呈現深灰色,比起七年前的那一枚更寬、更大,這,才是真正的婚羽。





她再度看著他,正如同他凝神注視她一般,兩人相視而笑,互相擁抱,彼此獻上深情的一吻;一大一小兩對美麗的翼,像花綻放在綿密的雨柳中,他們搖曳,伸展、舒放,一切是那麼的清新,那麼的自然,那麼的優雅……。







正式的典禮在幾天後舉行,林落的酋長、族人、以及鷴的鄰人鸚都應邀出席﹔鷺的幾位漂泊者夥伴也一同到來祝賀,這是他們第一次踏進這個林落。





交羽後,漂泊者依舊繼續漂泊,只有每年雨季在林落中度過。對她、對他而言,這已經足夠。他們過了一段非常幸福的日子,直到有一年雨季,他的夥伴第二次踏進林落,告訴她:他在漂泊的旅途中遭風暴襲擊而過逝。





而在獲知那個消息的前夜,一個雨季結束前的深夜裡,一名剛被林落酋長命名為雨燕的初熟少雛悄悄地振翅離巢,延續著他與她始終未停歇的風的軌跡,在夜縈的指引下,遠走高飛;林落就此剩下她孤伶伶隻身。





這名喚做雨燕的少年,正是她與他唯一的孩子。









候鳥和留鳥之間,注定遭受詛咒的悲劇嗎?











《飄翎故事》 雨季的漂泊者 完